“下关附近的登记处汇报，说川军43军手里的装备，连一些地方保安团、警备旅都比不上。整整五千多人的部队，一共只带了一千二百条步枪、七十余挺轻机枪、三十挺重机枪，十门迫击炮，而且……”说到这里，钱大钧喉头滚动，已经说不下去了。

“而且什么？”他原本就清楚川军常年僻处西南，43军也不是刘湘的嫡系，装备一向简陋，可他怎么也没想到，居然差到了这样的地步。

“而且他们手里的武器，绝大多数都是地方土造的粗劣货品，几乎看不到哪家正规兵工厂生产出来的制式合格装备。”钱大钧沉声说道。

“这……这装备也实在太差了，就拿着这些武器去上海战场，能顶得住日军的进攻吗！军需处现在真的挤不出来多余的步枪了吗？”何敬之皱紧眉头，开口问道。

“军需处手里，也就只有巩县兵工厂刚刚送过来的一千五百支中正式步枪，他们之前是预留出来一些备用装备，但是在圆头弹彻底耗尽之后，为了保障前线作战部队的急需，原本预留的中正式早就调拨出去了，现在能拿出来调拨的，也就只剩下老款的汉阳造了。”钱大钧无奈地回答道。

“川军弟兄千里迢迢从西南赶来驰援上海，我们绝不能让他们拿着这些破破烂烂的武器上去拼命。你现在就去给郭汝栋带话，让他直接带着部队开赴昆山，我会安排人给他们补充配齐装备。不就是43军这几千人嘛，就算从东北军那几个师的配额里挤一挤，也足够给他们把装备补齐了。”张汉卿开口说道。

听完张汉卿的这番安排，何敬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，他开口劝道：“副委员长，你预留的这批装备本来就是留着补充前线战损部队的，这个时候调配装备，本来就该优先保障战斗力更强的主力部队啊。”

其实这也不是何敬之存心偏向东北军、刻意怠慢川军，甚至在他此刻的心里，川军和东北军根本没有什么亲疏远近的区别。把更好的装备优先补充给战斗力更强的部队，本来就是战时调配军需的常规操作，从古到今，不管哪朝哪代、不管哪个国家，都是这么执行的。

在现在这个战局吃紧的时候，在何敬之看来，别说东北军本身不需要南京方面补充装备，就算需要，别说川军了，就算和中央军的旁系部队比起来，他也会优先保障东北军战斗力靠前那几个师的装备供给。当然这一切的前提，是他自己能说了算。

不用提东北军精锐的105师和106师，就算是107师和112师，在战场上能发挥出来的作用，也远远超过了中央军的旁系部队，到了现在这个民族危亡的关头，他何敬之早就没有心情去考虑什么派系之分了。

整个淞沪战局已经打成了这个样子，后方还有一个不听众人劝阻的老头子，他必须从整个抗战的大局出发考虑问题。

张汉卿轻轻摆了摆手，语气听着平静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：“这是川军第一支赶到淞沪战场的参战部队，如果我们就让他们拿着这样不堪的装备上了战场，后面还在赶来路上的几十万川军会怎么想？”

“抗日战争这场仗，从来不是只靠少数精锐部队就能打赢的。我们让人家川军子弟千里迢迢过来拼命，却连一件称手的武器都不给人家准备，这说出去是什么道理？就算是地主雇佃户种地，都还要给人家准备好耕地的农具呢。”

钱大钧脸上带着几分迟疑，开口说道：“可按照咱们定下的规矩，地方部队补充调拨装备，得先走军政部的审批流程，还得看部队的序列归属……现在川军这支部队还没正式划入淞沪战区的作战序列，咱们直接从东北军的库存里调拨装备，怕是……”

“规矩？”张汉卿听完忍不住冷笑一声，“你看看现在每天死在罗店的弟兄们，有几个是按所谓的‘规矩’死在战场上的？他们从贵州一路步行走到南京，脚上的草鞋都磨穿了，为的就是过来打鬼子。结果好不容易走到了下关，连一条像样能用的枪都拿不出来——这件事要是传出去，以后还有谁敢相信中央政府的承诺？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，“我张汉卿可以不要这个面子，甚至老头子也可以不要他的面子，但我们绝不能让千里来援的川军弟兄寒了心。你们要是觉得这件事不合程序，那我就以我个人的名义，把这批装备借给郭汝栋，等他们打完这一仗，活着回来的人，再把装备还给我就是了。”

宽阔的书房之内瞬间陷入了沉默，坐在主位的老头子靠在椅背上，手指轻轻敲着光滑的桌面，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：“……就按照汉卿说的办。让郭汝栋部明天晚上开赴昆山，直接归第三战区接管，所需装备由东北军出面协调补给。这件事记入战区特别补给案，不走常规的军需调拨流程。”

实际上东北军的装备连他都看着眼热，不说其他的，就单说步枪，东北军手上的步枪虽然也有四五个型号，但是最起码口径统一，而且除了勇字步枪和半自动，其他的很多配件都是通用的，维护起来也方便。

他的中央军，哪怕是嫡系的这些德械调整师，还有很多手上拿着汉阳造呢，这时候子弹都没有了，不然也不会让何敬之出面找张汉卿调拨他们之前换下来的辽13，结果没想到张汉卿反手就调拨过来两万支G98。

现在张汉卿当着众人面说调拨一批装备给川军杂牌，他心里怎么可能舒服。但是这时候他又不能直接跟张汉卿说：你把这些枪给我，我给他们一批没有子弹的汉阳造或者水连珠。他就是再不要脸，也说不出来这种话啊。

老头子稍微缓了一口气，再次开口说道：“好了，咱们还是接着讨论采购军备的正事吧，现在咱们已经完全丧失了战场制空权，比起陆军轻重武器的调配补充，抓紧时间采购作战飞机这件事，反倒显得更加急迫、更加重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