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通?”
张河把手里的茶碗放下。
柳青烟点了点头。
“他托工地上的监工带的话,说想见你一面。”
张河没有马上答应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。
“这二十天,他在工地上,表现怎么样?”
柳青烟翻出一本薄册子。
“前十天消极怠工,干活磨洋工,监工骂了他好几回。”
“后十天呢?”
“态度变了。”
柳青烟把册子递过来。
“活干得慢,但不偷懒了,也不闹了。”
张河接过册子扫了两眼。
“跟另外两个人,还有来往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柳青烟摇头。
“后十天基本不跟,那两个人说话了,自己一个人干自己的。”
张河把册子合上,搁回桌面。
想了想。
“叫过来吧。”
半个时辰之后。
周通被两个士兵领进了院子。
柳青烟站在廊下,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。
二十天前面试的时候,这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,虽然洗得发白,但浆洗得板板正正,一看就是爱惜体面的读书人。
现在脸晒得跟锅底似的,两只手全是老茧。
指节上裂了好几道口子,干了的血痂结在上面。
衣衫上泥点子,叠了好几层,新的压着旧的,那股子土腥味,隔三步都能闻到。
头发用一根草绳扎着,散了半边。
白面书生的模样,一点没剩了。
但他站在院子里,腰杆挺着,不是硬撑那种挺法。
跟二十天前,那个梗着脖子喊,宁死不为反贼效力的人,完全不一样了。
那时候是倔,要文人的骨气。
现在是想清楚了。
张河坐在屋里,隔着门看了他一眼。
“进来吧。”
周通迈步进了屋。
张河让人搬了把椅子过来,又让人倒了碗水。
周通坐下,端起碗先灌了半碗。
喉结上下滚了几下,放下碗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“我改主意了。”
他开口的时候,嗓子有点哑。
“愿意去学堂教书。”
张河没接话。
端着自己的茶碗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为什么?”
周通沉默了几息。
“三个原因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个,你们那个灰粉。”
张河的手顿了一下,没打断他。
“我在工地上,修了二十天的路。”
周通的声音不快不慢。
“亲眼看着一袋,灰粉兑上水,浇到地面上。”
“第二天上去踩比石板还硬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读了一辈子的书。”
“工部的水利典籍,翻过不下十遍。”
“从没在任何一本书里,见过这种东西。”
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捏了一下。
“前朝最好的工匠,花三个月铺一段石板路。”
“你们用这东西,三天不到,就铺完了。”
“还比他们的要,更加结实耐用。”
“淋了两场大雨,一道裂纹都没有。”
他的手指搓了搓,裤腿上干硬的泥巴。
“我不知道,这东西从哪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