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是从东边来的。
这对灰井坡很坏。
烧田队的火顺风走,黑烟贴着废渠往村心压。火光还隔着一片塌田,风里已经有了焦草味。十几个人围在井台边,手里抱着破陶罐、断木、半袋灰炭,眼睛全在陆沉舟脸上。
他们刚见着水,又看见火。
柳婶望着坡外的火线,嘴唇动了动:“战后这么多年,怎么还烧?”
祝老瘸在塌墙后嗤了一声:“仗停了,烧田的规矩没停。”
水能让人留下,火会让人散。
一个瘦汉子先扛不住,抱起自家小包袱就往西边跑。
“我不等了!烧田队来了谁都活不了!”
他一跑,两个妇人也慌了。
石满提着钩刀拦过去。
“站住!”
瘦汉子眼珠发红:“你他妈算老几?”
石满往他胸口一撞,把那人撞回灰地。
“他让我守井,我就守井。”
“这口井能挡住火吗?”
这话问得所有人心里头发空。
陆沉舟走到旧社墙边,蹲下抓了一把灰。灰被风吹散,往西北偏。东风里夹着火灰,热度一阵一阵扑脸。
他看向西边。
西边不是活路。
那边有一条干渠,渠面开裂,往北拐进盐坑。东边的来路已经被火截住,西边又没有熟悉的取水点。若烧田队先把西渠口堵上,乱跑的人就会被赶进盐坑里。
陆沉舟起身。
“现在往西跑,准撞上烧田队的包口。”
瘦汉子吼道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火势顺着东风,烧田队会从东南往西北压。他们不急着进村心,会先封西渠和北坎,等着烟把人赶出来。”
陆沉舟指向村后那排黑枯防风林。
“那里有旧灰沟。沟低,贴背风面,火过去会绕。我们不跑大道,躲沟。”
顾青苗皱眉。
“灰沟里能藏十几个人?”
“站不下就趴着。高棚别睡,低棚凑合一夜。”
“低棚挡得住火吗?”
陆沉舟看了她一眼。
“能挡火灰,也能压住火光。烧田队真进来,哪儿都不保。”
话不好听,但谁都明白这是实话。
这句实话让人群静了一瞬,扛包袱的汉子也停住了脚。
人群静了一下。
陆沉舟抬手点人。
“石满,叫上三个能扛木头的,去拖短梁,长的别碰。”
石满扭头就去。
“柳婶,带女人孩子刮墙灰,越细越好,铺棚顶。顾青苗,滤罐跟你走,离井十米,别让火星挨着。”
顾青苗抱紧陶罐。
“谁守井?”
陆沉舟指了指自己,又指祝老瘸藏身的塌墙。
“我守。”
祝老瘸翻了个白眼。
“别看我。我只看热闹。”
陆沉舟没揭他。
“你看热闹时顺便看看梁,哪根会塌,记得说一声。”
祝老瘸嘴角抽动。
“使唤老头会遭报应的。”他刚起个头,一阵烟灰卷过来,后半句被呛了回去,咳得拐杖直杵地。
石满听着,咧了下嘴,又赶紧把笑绷回去。
众人动起来后,短木拖过灰地,孩子们用碎碗刮墙灰,柳婶把石芽交给老妇便跪到旧灶坑边捣炭,乱声渐渐被一下一下的干活声压了下去。
陆沉舟绕着井台走了一圈。
旧井不能丢。
若只把人藏进沟,烧田队发现井边有新踩痕,一把火烧掉井架,后头取水就成难事。可守井的人又不能让火把看见。
他把井口周围的脚印扫乱,又把几块新翻开的湿灰踢回旧坑。滤水用过的黑膜残渣不能丢在明处,他用陶片铲起,埋进一处盐壳底下。
祝老瘸远远看着。
“你倒是会抹脚印。”
“小时候偷进育种棚,被抓过三次。”
“才三次?”
“第四次没被抓。”
祝老瘸哼了一声,走到一根半焦梁旁,抬脚踢了踢。
“这根外焦里空,盖棚会砸死人。”
石满正要扛,被他骂得脸色难看。
“那哪根能用?”
祝老瘸抬下巴。
“灰墙底下那三根。烧过,没空心,短,压得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