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窝棚先挡火

风是从东边来的。

这对灰井坡很坏。

烧田队的火顺风走,黑烟贴着废渠往村心压。火光还隔着一片塌田,风里已经有了焦草味。十几个人围在井台边,手里抱着破陶罐、断木、半袋灰炭,眼睛全在陆沉舟脸上。

他们刚见着水,又看见火。

柳婶望着坡外的火线,嘴唇动了动:“战后这么多年,怎么还烧?”

祝老瘸在塌墙后嗤了一声:“仗停了,烧田的规矩没停。”

水能让人留下,火会让人散。

一个瘦汉子先扛不住,抱起自家小包袱就往西边跑。

“我不等了!烧田队来了谁都活不了!”

他一跑,两个妇人也慌了。

石满提着钩刀拦过去。

“站住!”

瘦汉子眼珠发红:“你他妈算老几?”

石满往他胸口一撞,把那人撞回灰地。

“他让我守井,我就守井。”

“这口井能挡住火吗?”

这话问得所有人心里头发空。

陆沉舟走到旧社墙边,蹲下抓了一把灰。灰被风吹散,往西北偏。东风里夹着火灰,热度一阵一阵扑脸。

他看向西边。

西边不是活路。

那边有一条干渠,渠面开裂,往北拐进盐坑。东边的来路已经被火截住,西边又没有熟悉的取水点。若烧田队先把西渠口堵上,乱跑的人就会被赶进盐坑里。

陆沉舟起身。

“现在往西跑,准撞上烧田队的包口。”

瘦汉子吼道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火势顺着东风,烧田队会从东南往西北压。他们不急着进村心,会先封西渠和北坎,等着烟把人赶出来。”

陆沉舟指向村后那排黑枯防风林。

“那里有旧灰沟。沟低,贴背风面,火过去会绕。我们不跑大道,躲沟。”

顾青苗皱眉。

“灰沟里能藏十几个人?”

“站不下就趴着。高棚别睡,低棚凑合一夜。”

“低棚挡得住火吗?”

陆沉舟看了她一眼。

“能挡火灰,也能压住火光。烧田队真进来,哪儿都不保。”

话不好听,但谁都明白这是实话。

这句实话让人群静了一瞬,扛包袱的汉子也停住了脚。

人群静了一下。

陆沉舟抬手点人。

“石满,叫上三个能扛木头的,去拖短梁,长的别碰。”

石满扭头就去。

“柳婶,带女人孩子刮墙灰,越细越好,铺棚顶。顾青苗,滤罐跟你走,离井十米,别让火星挨着。”

顾青苗抱紧陶罐。

“谁守井?”

陆沉舟指了指自己,又指祝老瘸藏身的塌墙。

“我守。”

祝老瘸翻了个白眼。

“别看我。我只看热闹。”

陆沉舟没揭他。

“你看热闹时顺便看看梁,哪根会塌,记得说一声。”

祝老瘸嘴角抽动。

“使唤老头会遭报应的。”他刚起个头,一阵烟灰卷过来,后半句被呛了回去,咳得拐杖直杵地。

石满听着,咧了下嘴,又赶紧把笑绷回去。

众人动起来后,短木拖过灰地,孩子们用碎碗刮墙灰,柳婶把石芽交给老妇便跪到旧灶坑边捣炭,乱声渐渐被一下一下的干活声压了下去。

陆沉舟绕着井台走了一圈。

旧井不能丢。

若只把人藏进沟,烧田队发现井边有新踩痕,一把火烧掉井架,后头取水就成难事。可守井的人又不能让火把看见。

他把井口周围的脚印扫乱,又把几块新翻开的湿灰踢回旧坑。滤水用过的黑膜残渣不能丢在明处,他用陶片铲起,埋进一处盐壳底下。

祝老瘸远远看着。

“你倒是会抹脚印。”

“小时候偷进育种棚,被抓过三次。”

“才三次?”

“第四次没被抓。”

祝老瘸哼了一声,走到一根半焦梁旁,抬脚踢了踢。

“这根外焦里空,盖棚会砸死人。”

石满正要扛,被他骂得脸色难看。

“那哪根能用?”

祝老瘸抬下巴。

“灰墙底下那三根。烧过,没空心,短,压得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