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来到云海观景台,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。
他们沿着蜿蜒的玉石桥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沿途的景致依旧是入雨殿特有的金碧辉煌与烟火交织——桥栏上雕刻的祥云纹在灵光下流转,偶有仙鹤振翅掠过,清唳声在山谷间回荡;桥上的修士或驻足赏景,或低声论道,衣袂飘飘,恍若置身画卷。
云涧跟在夏泫之身后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她:裙摆绣着细密的银线缠枝莲,随着步伐轻轻摇曳,像是将月光揉碎了缀在身上。她的步履从容,指尖偶尔拂过桥栏上的纹路,似在与熟悉的旧物无声对话。
越往深处走,空气中的灵气愈发浓郁,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清冽的甜意。
云涧心中隐隐期待着传说中“云海翻涌如沸,日落时金红浸天”的盛景,想象着自己与夏泫之并肩立于观景台上,看霞光泼洒,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,该是何等动人。
然而,当他们终于踏上观景台的最后一阶石梯,眼前的景象却如一盆冷水,浇熄了他所有遐想。
雾气。
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,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,像一匹匹挣脱束缚的素练,在观景台上空翻滚、缠绕,将远处的天际、脚下的深渊、甚至近在咫尺的亭台楼阁,都吞噬得干干净净。能见度不足三尺,云涧甚至看不清夏泫之的背影,只能隐约辨认出她身上月白衣裙的轮廓,像一尊浮在雾中的玉雕。
风穿过雾层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无数细碎的低语,却辨不清内容,反倒添了几分诡谲的静谧。
“这……”
云涧怔了怔,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,想看得更真切些,脚下却踩空了——原来观景台边缘的石阶被雾气模糊了界限,他险些跌出平台。
他连忙稳住身形,后背渗出一层薄汗,心中满是错愕:这就是“云海观景台”?说好的云海如沸、霞光满天呢?莫不是走错了地方?
他转头想问问夏泫之,却发现她依旧站在不远处,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。
她似乎并未因这景象失望,反而微微仰头,闭上了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任由带着湿意的雾气拂过脸颊。睫毛上很快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,在朦胧的光线下闪着微光,像落了一层碎钻。
云涧跟在她身后,正欲开口,忽然觉得脑袋一阵轻微的眩晕,眼前的雾气似乎旋转起来,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。那些光点里,竟闪过蜜饯铺的影子——妇人促狭的笑脸、桂花糖的甜香、夏泫之捻起糖粒时眼底的暖意……紧接着,光点又变成了他们方才走过的桥、金色的宫阙、甚至是更早之前在殿内看到的星轨图卷。
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,又在瞬间退去,他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弄,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。
等他再次“清醒”过来时,发现自己仍站在观景台上,雾气依旧浓重,夏泫之的身影就在三步之外。
他茫然地眨了眨眼,努力回想自己是如何从蜜饯铺来到这里的,可脑海里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,只残留着一些模糊的片段:夏泫之拉着他的手,铺子里的甜香,妇人的打趣声……再往后,便是一片空白,仿佛那段路程被人从记忆里生生挖走了一般。
“回来了?”
夏泫之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,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。
她并没有转头,依旧望着雾气翻涌的方向,仿佛背后长了眼睛,将他的恍惚尽收眼底。
云涧被这声音惊得一怔,这才彻底从那种“灵魂出窍”般的恍惚中抽离出来。
他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,像只困惑的幼兽,目光在雾气中来回搜寻,试图拼凑出缺失的记忆。他的眉头紧紧蹙起,手指不自觉地挠了挠后脑勺,那里因为思绪的混乱而微微发烫。
“我方才……不是在那蜜饯铺子吗?”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,甚至有些干涩,
“怎么到这里来了?发生了什么?”他努力回忆着,可越是回想,头便越疼,那些本该清晰的画面如同浸了水的墨迹,晕染成一团混沌的灰。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幻术,或是这入雨殿的法则在作祟——否则怎会毫无征兆地从一个地方“转移”到另一个地方,还丢失了一段记忆?
夏泫之终于缓缓转过身。
她的脸上带着一抹故作矜持的笑意,唇角微微上扬,眼角却弯成了月牙,泄露了眼底的促狭与了然。双手负在身后,指尖轻轻绞着袖口的暗纹,姿态优雅,像一位从容的旁观者,在欣赏一出意料之中的小插曲。
“没什么,”她轻描淡写地说道,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,
“大概是你刚进入这入雨殿,受到一些身体影响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