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账”字浮出来以后,旧澡堂里的水声往后退了一寸。
不是退干。
是让出一块地方。
吊篮还停在离地两指的位置,篮底黑水挂成一排细珠,每一颗都不落,像在等谁把最后那笔写完。
韩麒没有让人动篮。
他把对讲机贴到嘴边。
“旧灯房、游客中心、档案室三处同步拍屏。所有平台弹窗只拍,不点。”
许照微已经把离线板架好。
离线屏新开“第五项:账”,水泡旧表依次列出矿灯、下井牌、更衣篮、工资条、救援录音、封堵审批和平台字段,七个圆点全灰着。
最下方弹出一句:
可汇总生成归巷完成说明。
韩麒看了陆沉一眼。
陆沉说:“先不汇总。”
导览屏没有马上暗下去。
它像没听见,又把那句话放大了一遍:
多项材料已形成闭环。
建议归灯归人。
白瓷的手指一下扣住袖口。
“它把灯说成人。”
陆沉点头。
“所以拆。”
许照微另建处置项:平台拟将多项材料合并为归巷完成说明;现场只承认各自核验路径,不得合并归人。
保存时,旧灯房方向传来很轻的一声响。
不是铃。
像灯架空槽里有铁片被风碰了一下。
刘顺德站在门边,背比刚才更弯。
他看着屏幕上的“矿灯”两个字,说:“灯能回架。”
陆沉问:“人呢?”
老人嘴唇动了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
“人得点名。”
导览屏上第一枚灰点亮了。
矿灯。
417 灯体存在。
取证箱内状态稳定。
可标记归灯。
韩麒问刘顺德:“旧规里,归灯怎么写?”
刘顺德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像从一堆很久没人用的字里挑出还能用的那几个。
“灯回架,验灯壳,验电池,销灯号。”
他停住。
“417 没回架。它在证物箱里。”
许照微记录:417灯体封存在取证箱,曾指向小腰门;未归架,不得据灯体推定人员返回。
导览屏的圆点由亮转暗。
但它没有消失。
第二枚灰点亮起。
下井牌。
牌已回。
建议同步出井。
旧澡堂门外,留守技术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。
“旧灯房手册对应页也在跳,417 那行的‘牌已回’被框住了。”
韩麒说:“拍。”
陆沉看着那四个字。
“牌回,只能说明牌被放回过。”
刘顺德点头。
“那晚灯房乱。停铃以后,有人把牌补回过,不是一个人补的,手法不一样。”
蒋成低声问:“能看出谁补的吗?”
老人摇头。
“能看出不是原规矩。”
下井牌项也被拆开:417牌已回,但补回时间、经手人和原因待核,不得同步为人员出井。
屏幕上的“同步出井”被一条灰线划掉。
第三枚灰点亮起。
更衣篮。
篮已下降。
可视为更衣完成。
吊篮底部那排黑水珠终于落了一颗。
啪。
水珠打在地砖上,没有散成水渍。
它摊成一个很浅的圈,圈里有一道短短的煤灰线。
白瓷盯着那道线。
“它还吊着。”
陆沉说:“写距离。”
技术员把测距尺伸过去,尺头停在篮底下方,没有碰篮。
“离地四点八厘米。”
许照微说:“上一轮是两指,现在精测四点八厘米。”
刘顺德哑声说:“差这么点,也不算。”
马秀兰站在后面,冷冷接了一句:
“矿上差这么点,能把人算没。”
没人接话。
更衣篮项写明吊篮离地4.8厘米、并未落地;一班库7铝片只作资产线索,不作更衣或人员返回确认。
导览屏上的第三个圆点暗下去。
第四枚灰点亮起。
工资条。
结算状态可归并。
外包三队 407 可处理为离岗后未结。
吴女士原本一直站在警戒线外。
这句话亮起时,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韩麒抬手,不是拦她,是让技术员把镜头让开。
吴女士看着屏幕。
“我不同意。”
她声音不高。
旧澡堂里却像忽然有人把水声按住。
许照微问:“是否继续维持拒绝代签和拒绝承接训练?”
吴女士说:“维持。”
“是否同意公开姓名?”
“不同意。”
“是否同意把 407 写成离岗?”
吴女士把手里的证件袋攥紧。
“不同意。”
她停了一下,眼圈红着,却没有哭。
“我爸可以欠账,不能被账送走。”
许照微记录407亲属继续拒绝代签、承接训练、公开姓名和离岗确认;工资条、结算半页、赵代封套与导览词只核结算链,不确认离岗、归来、死亡或安抚完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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导览屏闪了一下。
“离岗后未结”五个字像被水泡开,边缘发毛。
蒋成的手机在这时震了起来。
他看了一眼,脸色不太好。
“项目群要求我把公开说明改成‘家属情绪暂未稳定’。”
吴女士抬头。
韩麒问:“谁发的?”
蒋成把屏幕转向执法记录仪。
群里“联合资料组值班”要求弱化拒绝代签,改写成“家属情绪暂未稳定,后续由纪念专员沟通”。
韩麒说:“拍进去。”
蒋成没有等他再说。
他低头回复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