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档案馆地下库的门,凌晨一点二十七分开。
值班馆员姓裴。
他穿着灰色外套,钥匙挂在脖子上,手背被冷气吹得发青。
“韩队,我只能开库。”
他把登记簿推出来。
“取件、开封、拍照、复封,都要你们的人在场。我不碰内容。”
韩麒点头。
“你照规矩来。”
裴馆员又看许照微。
许照微已经戴上白手套。
她的临时研究员证放在桌角,证面朝上。
“公开查询端今晚谁开过?”
裴馆员摇头。
“前台没开。后台我查不了。”
“库里有联网设备?”
“没有。地下库只走内网登记,查阅端在二楼。”
他说完,自己也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消防通道,像是怕那条不开灯的楼梯里忽然走下来一个能替他开口的人。
韩麒让技术员先拍库门。
锁孔。
门缝。
铅封。
脚印。
再拍登记簿。
登记簿最后一行停在三个月前。
取件编号:DT-17-PUB-00。
用途:城市灾害记忆展预审。
经手人:外协整理。
签名处是一枚蓝色方章。
联合实验室资料协作。
裴馆员脸色变了。
“这行我没见过。”
韩麒没有问他为什么没见过。
他先让人把登记簿装进证物袋。
许照微蹲下去看纸面。
“墨还不算旧。”
她没有马上下结论,只把手机上的补光角度调低,让那一行蓝章在纸纤维里显出轻重不均的边。
陆沉站在库门边。
黑马灯没有点高。
灯火压在玻璃罩里,只照见脚下半圈灰。
白瓷跟在他身后,手指攥着袖口。
她没有看登记簿。
她看库门内侧。
那里贴着一张旧纸条。
纸条很窄,边缘起毛。
上面只有四个字。
出库归线。
白瓷低声说:“这句不是给文件看的。”
韩麒回头。
“给谁?”
她摇头。
“给拿走的人。”
地下库里很冷。
一排排密集架夹在白灯下。
裴馆员把手摇轮慢慢转开。
金属轨道发出低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拖床。
零号柜在最里面。
柜门上贴着旧标签。
停电事故公开材料。
临时展陈。
待审。
待审两个字后面,有一道被橡皮擦过的灰印。
许照微把斜光打上去。
灰印露出半个字。
缓。
暂缓。
韩麒看了陆沉一眼。
陆沉没说话。
裴馆员取出硬纸盒。
盒子外皮发黄,棉绳打了两个结。
结上没有封蜡。
只有一张后补封条。
封条日期是三个月前。
许照微把封条拍完,说:“原封不在。”
韩麒说:“记录。”
记录员写下:
DT-17-PUB-00 外盒原始封缄缺失,现存封条为近期开封后补。
裴馆员额头冒汗。
“按理不会这样。”
韩麒说:“按理的事,今晚先放一边。”
他让所有人退半步。
摄像机红点亮起。
许照微剪开后补封条。
棉绳松开。
盒盖掀起时,一股旧纸和防霉剂的味道冲出来。
裴馆员下意识伸手去扶盒角,又在韩麒的目光里停住,手指悬了半寸,最后攥回袖口。
最上面是一叠浅灰色说明纸。
标题行压得很正。
未回者纪念说明。
送审稿。
陆沉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白瓷抬头看他。
他没有伸手。
许照微先拍标题。
再拍页脚。
页脚有编号。
PUB-00-A。
不是最终件。
韩麒问:“签名在哪?”
许照微翻到最后。
最后一页少了一截。
右下角被裁掉。
左下角还留着半块签署栏。
签署栏上方印着四个小字。
暂缓意见。
那四个字被一条旧折痕压过。
折痕上面,贴过一层窄纸。
窄纸已经没了,只剩胶痕。
胶痕旁边,是陆长川的名字。
不是印章。
是钢笔字。
陆沉看着那三个字。
纸张很薄。
灯一照,背面的字影透出来。
许照微把透明压板放上去。
“陆长川签在暂缓意见栏,不在签发栏。”
韩麒问:“能确定?”
“能初判。签发栏在右侧,被裁掉了。”
她把页面往上推半厘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