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愿不可售

南门里面不是机房。

它更像一间临时财务室。

屋顶很低,吊灯只有一盏,灯罩外面蒙着一层旧灰,光被压成昏黄的一圈。墙上贴着三张流程图,一张写项目交割,一张写资产托管,一张写收益确认。靠墙摆着四台旧电脑,主机箱上贴着南城文旅的封条,封条边缘被潮气泡得发白。

地上有水。

水从门缝里渗进来,沿着地砖缝往里爬,像一条很细的黑线。

白瓷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

她看着那盏灯。

灯下有一张小桌。

桌子不高,桌面上压着一只透明亚克力盒,盒里放着黄边纸票的复印件、旧厂考勤纸带、归水井照片、居民楼门牌拓片、旧河婚书扫描页,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二维码。

二维码下面写着:

旧城样本收益权人工核验点。

陆沉把黑马灯提到桌前。

灯火一照,桌面上那张二维码没有亮。

亮的是盒子底下压着的一行小字。

wish_revenue_interest。

status:pending_lock。

白瓷的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一下。

她没有碰那只盒。

“这里不是填愿望的地方。”

陆沉问:“那是填什么?”

白瓷盯着小桌右侧。

那里有一只老式打卡钟。

和南机旧厂门岗那只不同,这只更干净,外壳新刷过漆,卡槽里塞着一叠空白卡。卡片左上角印着南城文旅的标识,右下角留着签名栏。

她低声说:“填下班。”

林抱朴走进来,检票钳握在手里。

“谁下班?”

白瓷没有回答。

房间最里侧的电脑屏幕自己亮了。

黑底白字。

收益权表处于锁定预览:旧城样本B-017,别名QZ-17,完成度18%,人工复核。完成度仍是平台旧称,只计算已经核验、可以据此保护的事实,不代表身份完整度。

韩麒跟进来,身后两名同事守在门外。

“能取证吗?”

耳机里先响起周令仪那边的键盘声。

“我在外面镜像不到全表。这里是本地会话,像断网前留下的离线核验点。”

许照微把防水袋夹在胳膊下,手机对准屏幕。

“先拍。”

屏幕上的字跳了一下。

reviewer_absent。

waiting_for_holder。

韩麒立刻看向温既白。

温既白站在门外,没有进来。

“我不是 holder。”

“那谁是?”

温既白看向白瓷。

林抱朴手里的检票钳“咔”地响了一声。

“你再看她一眼试试。”

温既白没有避开。

“她不是你们理解的持有人。系统把她识别成旧城样本缺失环节,不是我给她写的身份。”

陆沉说:“你利用了这个识别。”

“我利用的是系统已经有的缺口。”温既白说,“旧城样本总停在十七,说明里面有一段记忆从来没有签出。没有这段,旧城样本无法完整上市。你们今晚逼出撤回,逼出下架,逼出封存,现在只差一件事。”

许照微问:“让她签?”

温既白摇头。

“让她看见。”

这句话落在房间里,吊灯忽然闪了一下。

白瓷的脸被灯光切成一半明,一半暗。

她看着那只打卡钟。

“看见,不是同意。”

陆沉说:“对。”

黑马灯火轻轻一沉。

许照微把三句边界写进现场记录,屏幕也被迫逐项照录。

view_not_consent。

memory_not_authorization。

absence_not_transfer。

屏幕上的 `waiting_for_holder` 抖了一下。

温既白的目光也微微动了。

“你总能把门缝卡住。”

陆沉说:“因为你们总把门缝当签字栏。”

韩麒走到电脑前。

“打开表。”

耳机那头,技术负责人翻了一下权限说明:“如果是本地离线表,需要物理确认。”

“怎么确认?”

“刷内部卡,或者插入核验票。”

白瓷慢慢从袖口里拿出那张黄边样票。

样票背面还有她在上一间门边擦下的黑灰,灰迹被水汽晕开,像一小块烧过的云。

陆沉没有伸手接。

“你自己决定。”

白瓷看着他。

“我插进去,会不会变成我答应?”

“不会。”陆沉说,“只看表,不签表。”

许照微立刻补了一句:

“现场记录:本人动作仅为打开待核验材料,不构成授权、确认、转让或放弃权利。”

韩麒把执法记录仪对准她。

“你听得懂这句话吗?”

白瓷点头。

“听得懂。”

“你可以不做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可以中途停。”
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
“我知道。”

白瓷把黄边样票插进打卡钟。

卡槽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
不是刷卡声。

像旧厂下班铃响之前,有人把纸带压进钟口。

屏幕上弹出一行:

系统只开放持有人查看:签字、转让和收益锁定全部禁用。

许照微把这一屏拍下来。

韩麒看向门外。

“听见了?”

门外的法务没有说话。

温既白却笑了一下。

“这只解决她。”

陆沉看向屏幕。

“先看表。”

表格打开。

表格依次列出资产项、来源、持有人类型、收益方式、撤回状态、神位映射、可否转让和人工备注。

第一行跳出来时,赵阿婆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进来。

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被叶澄扶着站在走廊尽头。

“是不是又有我儿子?”

屏幕第一行把赵桂英家庭语音写成亲属代填的“灶边守护”,收益来自持续互动,撤回待定,可出售,备注是高复购情感资产。

赵阿婆看不懂英文。

可她看见了“灶边”和“语音”。

她扶着门框。

“我说过别放了。”

陆沉没有替她回答。

他问:“赵阿婆,你要什么?”

“别放给别人。”她说,“我自己也不想听了。越听越不像他。”

许照微低声问:“全部停用?”

赵阿婆点头。

“停。”

韩麒说:“记录本人撤回。”

黑马灯火照向第一行。

屏幕弹出确认框。

确认框却问:是否解除转让、放弃收益、降级神位。

陆沉没有点。

他说:“这些词不对。”

耳机里传来周令仪的提醒:“它把撤回写成收益放弃和体验降级。”

许照微立刻说:“改成停止使用,返还原话,证据保全。”

门外的技术负责人急道:“本地表不是在线页面,字段不能改。”

陆沉抬起黑马灯。

归水名箓在灯柄上冷了一下。

“她不是放弃收益。”

灯火落在 `interest_method` 上。

那一格里的“持续互动收益”像被井水泡过,字边慢慢散开。

“她从来没有把儿子的声音卖给你们。”

系统报错:收益来源缺失,本人从未出售,愿望不是库存。这一行随即改成无出售来源、本人停止已确认,并从守护产品中移除。

赵阿婆看不懂这些字。

可她听见屏幕里那段被拼出来的“妈,我吃过饭了”断了一下。

断得很彻底。
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
她的眼泪没有掉出来,只是肩膀松了一寸。

“这回像停了。”

陆沉说:“停了。”

第二行自动跳出。

第二行把蒋玉兰自助机代录的寻猫请求写成“失物守护”,靠旧物故事转化收益,已登记撤回却仍可复用,备注是可扩展宠物陪伴场景。

走廊外有人把电话递进来。

蒋玉兰的女儿还在线。

老人声音从听筒里出来,带着电流。

“我不要什么神。猫找得到就找,找不到就算了。照片别放了。”

陆沉问:“照片要不要还给你?”

“要。”老人说,“那是修配站的照片。”

黑马灯火照下。

工名残灰在灯壁里沉了一下。

桥北机械修配站。

小灰别进库房。

这几个字从 `manual_remark` 里浮出来,不再归到宠物陪伴场景里。

系统识别出工作场所便笺:不是资产故事,协助输入不是同意,无收益、无神位映射,材料须返还。

金影不在屋里。

可门外透明箱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念词。

“不编故事。”

第三行跳出。

第三行把秦其安本人付费的五瓦留灯写成“亡妻陪伴灯”,靠自动续费收益,撤回未知却可转让,备注是低成本高留存。

叶澄看向技术负责人。

“联系本人。”

技术负责人说:“已经排到人工队列,老人凌晨可能接不到。”

陆沉看着那行“unknown”。

“未知不能转。”

黑马灯火没有烧。

只是压住 `transfer_ready`。

门神残痕在灯壁上浮出一道短短的门缝。

门缝没有打开。

它只把路拦住。

路线不得出售;未联系本人前不得转让,自动续费暂停,也不得映射神位。

许照微把这几行记下来。

“未联系本人,不得纳入收益权。”

温既白在门外说:“如果本人一直联系不上?”

陆沉说:“那就一直不能卖。”

“也不能服务?”

“可以留查询单,可以退费,可以等本人或法定代理人。不能把沉默当同意。”

温既白说:“那很多长期服务会停掉。”

韩麒冷声说:“那就停。”

第四行跳出。

第四行把唐素芬的下班记录写成“工名守护”和城市记忆素材;争议未决,却准备转档做劳动记忆展陈。

小主,

旧厂的下班铃好像从很远的地方响了一下。

白瓷抬头。

她看向打卡钟。

钟口里的黄边样票没有动。

陆沉说:“她要的是确认那天下班,不是把自己的考勤做成展陈。”

工名残灰在灯壁里亮起。

这一次没有火。

只有灰。

灰在屏幕上压出一个字。

核。

不是结。

不是销。

不是挂牌。

只是核。

屏幕记录:用途限于劳动证据复核,不得展示、训练或映射神位,也不产生收益。

韩麒低声说:“这条我接。”